共同策展人|徐若宇、張懿文

邀請的姿態

桃園市原住民族發展基金會策劃之「Masa’opo 藝術節」,以阿美語 Masa’opo 為核心概念,意指聚集、集合與相遇,這個詞本身就帶有一種開放性,不是一個封閉的事件,而更像是一種持續發生的狀態——人們、聲音、身體,以及不同文化的時間感,在某個時刻被允許暫時靠近彼此。

而「眾生來作客:走、食、界」作為「Masa’opo 藝術節」的場域展演藝術節單元,延續這種對聚集的提問,但也試著往前推一步:我們所說的「聚會」,聚集的究竟是誰?如果聚集的對象,不只限於人與人之間呢?如果土地、祖靈、食物的靈性,甚至方位與空間本身,也都在場呢?——那麼,「作客」這件事可能就不再只是社會關係,而是一種更廣義的世界關係。

「作客」是一種關係的開始,也意味著某種清楚的分界:客人抵達,主人迎接,雙方在臨時的共處中協商彼此的位置、分享食物與空間、承認對方的存在,在某些文化經驗裡,這種分界並不那麼穩定:土地是否也可能成為來訪者?祖靈是否會在某些時刻回到現場?這些問題並不容易回答,但它們構成了本次表演藝術節計畫的起點。

「眾生來作客」並不是一個已被定義的概念,而更像是一種邀請——邀請我們重新想像「關係」本身,這次藝術節邀請了四件來自不同文化脈絡的表演作品,共同叩問一個當代世界迫切需要面對的問題:當我們說「關係」,我們究竟在說誰與誰之間的事?而本藝術節的核心主張是:原住民族的存在方式,從來不以人類為唯一的主體,土地、非人類存有、祖靈、山靈,皆是關係網絡中有能動性的參與者,而表演,作為一種身體的認識論,是使這些關係得以顯現、得以被感知的場域。

走、食、界:三種本體論的動作與空間

策展題目中的「走、食、界」,並不是三個獨立的主題,而是三種進入世界的姿態,或者可以說,是三種身體如何與環境發生關係的方式——三種本體論的動作,使「生靈來作客」成為可能。

走,首先是一種身體行動,但它也同時帶出記憶與地景之間的關係,是身體在土地上留下印記的方式,也是土地透過身體說話的通道,透過行走與地心引力的牽引,讓身體的重量在土地上有了位置,因此行走不只是移動,而是一種認識論的實踐:腳踩在哪裡,記憶就在哪裡被喚醒;步伐的節奏,承載著祖先的時間感。

食,是最日常、也最古老強烈的關係儀式之一,進食意味著將外部世界納入自身,意味著承認我們的身體從來不是封閉的系統,而是與土地、動植物、乃至靈的世界持續交換的分享,因此食物的靈觀,是許多原住民宇宙觀的核心:吃,是一種交換的倫理行為,是群體聚集社交的一部分、也是生命存活的關鍵。

界,這個詞在這裡稍微複雜一些,我們借用它來指涉空間中的區隔、保護與限制,但這樣的說法本身可能仍然不完整——它有時候是儀式的邊界,有時候只是人們暫時願意相信的區分。我們取自傳統信仰與文化裡,來自宗教儀式實踐中,與「空間區隔、神聖禁忌、靈界保護」相對應的概念,透過儀式行為劃定神聖領域的內與外:將神聖與禁忌的部分圍護起來,同時將非神聖的部分排除在外。而「界」的建立,是一種空間的神聖化行動,標誌著普通空間與儀式空間之間不可混淆的差異:它在建立關係的同時,也確立了區分;它在開放的同時,也在守護,而翻譯的英文字「worlding」,則代表了有「世界的生成」之意,也暗指世界不是一個劃定好的界線或領域,而是通過各種關係、實踐、存在方式的眾生相遇、共同生成的過程,強調不同的存在者(人、動物、植物、土地)共同參與世界的生成,沒有單一的、中心的視角。多物種、多本體的「共同構世」。因此,本藝術節中的「界」,在某種意義上,將表演現場作為一個被儀式性地開啟的神聖空間,邀請萬物入席,但也清醒地標示出此刻的特殊性與不可輕慢。

理論框架:宇宙政治、海洋論述與關係的編舞學

在理解本次藝術節所委託與現地製作的作品時,我們借用了幾個理論框架,作為三個相互呼應的視角。

人類學者Marisol de la Cadena提出「地球存有」(Earth Beings)和「宇宙政治」(cosmopolitics)的概念,指出在南美洲安地斯高地原住民Runakuna的視界中,山川、河流和岩石並非現代科學定義下「無生命的自然物質」,而是具有感知力、主體性,且與人類處於相互照顧關係中的「非人存有」。她因此主張原住民族的政治實踐從來不只是「人類之間」的事務,而是將土地、山靈、祖靈納入政治主體的框架,直接挑戰了西方政治哲學對「公共領域」的人類中心預設:若山靈也是政治行動者,若土地也有意志,那麼民主審議的桌子,就必須擴大到容納非人類的聲音。

太平洋研究學者Epeli Hau'ofa則在經典文章〈我們的島嶼之海〉(Our Sea of Islands)中,以海洋作為原住民跨部落、跨島嶼交往的關係空間,透過「海洋中心觀」以「島嶼之洋」(Our Sea of Islands)對抗殖民地理學將島嶼視為孤立、渺小的「遠洋之島」論述。Hau’ofa提醒我們:原住民族從未將自己的世界視為封閉的孤島,而是在廣闊的海洋網絡中流動、交換、建立親屬關係——海洋是道路與連結,而非阻隔,這種關係性的地理想像不以國族疆界為單位,而以身體的移動、食物的流通、儀式的傳遞為紐帶。

舞蹈研究學者Jacqueline Shea Murphy則在《舞動原住民世界:關係的編舞學》(Dancing Indigenous Worlds: Choreographies of Relation)中,進一步將「關係性」進一步落實於身體與表演的層次,主張原住民的舞蹈實踐從來不是孤立的美學表達,而是一種持續編織關係的行動——舞動的身體,同時也在舞動它與土地、祖先、社群、以及非人類存有之間的紐帶,因此「關係的編舞學」不只是隱喻,而是對原住民表演本質的描述:每一個動作,都是關係的再確認;每一次聚集,都是宇宙秩序的重新校準。

這三個理論,分別從政治本體論、地理空間想像、與身體表演實踐三個向度,指向世界並非由孤立個體構成,而是由關係持續生成——原住民族的存在方式也是關係性的,這種關係不僅限於部落內部,而是延伸至土地、非人類存有、乃至跨越地理邊界的他者。而本屆藝術節的四件作品,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的「宇宙政治」實踐,也是Shea Murphy所說的「關係的編舞學」之當代顯現:以身體為場域,以表演為方法,使那些平日不可見的關係得以短暫地聚集、現身、被承認,在某種更廣義的關係場域中彼此回應。

四件作品:生靈與萬物關係的不同形貌

在《路之行走》中,排灣族藝術家Ljuzem Madiljin(路之·瑪迪霖),以身著二十五公斤重的族服盛裝緩步行走,讓身體的重量與節奏,成為召喚土地與祖靈臨在的媒介。這件作品的核心是人與非人之間一種療癒性的關係、一種儀式行動——使祖靈得以降臨,使土地得以被感知;在女性身體、踏步、古謠吟唱、排灣族四步舞、與觀眾牽手撫觸的瞬間,交織成一場又一場情動關係的嵌合,身體也不斷與當下的土地、空間、觀眾產生新的關係。作品結尾,路之卸下沈重的族服,彷彿走過的每一步,都已悄悄改變了身體、重量、衣服與土地之間的關係。行走者與世界,於是進入彼此塑造的過程——意義並非預先存在,而是在身體與環境相觸的瞬間才浮現。行走,是一種認識世界、敘說歷史、棲居於土地的方式,遠遠超出位移本身。《路之行走》提醒我們:靈的關係,需要身體去承載;而身體的每一次行走本身,就是一次界線的劃定。

阿美族藝術家陳彥斌(Fangas Nayaw)的《五星級(有省錢)米克斯露出進食秀》,從最日常的「吃」出發,將部落飲食、都市生活、街頭馬戲與身體狂歡揉合為一體:表演者大口咀嚼、吞嚥,以近乎荒謬的身體狀態進食,讓「吃」不再只是果腹,而成為一場被放大的感官儀式——街口餐車與馬戲表演熱鬧集結,吃什麼、怎麼吃、與誰一起吃,每個選擇都牽連著關係與倫理;食物的來源、它所經歷的歷史、身上積累的勞動與犧牲,這些平日隱而不見的「靈」,在表演現場一一現身。與此同時,眾人分享烹調的氣味與大啖美食的身體記憶,也悄悄喚起對祖先的記憶、對文化的認同,以及對自己究竟是誰的重新確認。食物在這裡既是政治的,也是親密的,既召喚宇宙秩序,也召喚最私密的歸屬感,這呼應de la Cadena的宇宙政治視角,作品提醒我們:食物從來不只是物質,而是有靈的行動者,每一次進食,都是一次需要倫理自覺的宇宙政治實踐。

泛泰雅族群「織女」的行為藝術《經緯之軀—在此織》,是一件持續生成、尚在進行中(work-in-progress)的實驗作品,強調過程而非結果,將織布帶離部落、帶入現代都市心臟中的水泥廣場,以身體勞動與祖訓規範之間的張力為核心,展開一場身體行為儀式。織女每一次穿線、推筘、收線與呼吸施力,都是身體對Gaga的持續踐行——Gaga是泰雅族核心概念,涵蓋祖先的規範、生活的戒律,以及人與自然、人與祖靈之間的契約關係,本身即具有禁忌與界線的意涵。織布不只是技藝的傳承,更是身體記憶Gaga的方式:每一道經緯,都是與祖先的對話、都是結界的再次劃定,而推筘撞擊織布機的「咚咚」聲響,在建築之間迴盪,讓習慣快速、直線與效率的都市空間暫時慢了下來,而「織女」的行為藝術,用日常性的勞動行為提示觀者:手工藝的靈,居住在重複的身體動作之中。

《空向失調(VOID ORIENTATION DISORDER)》由印尼與澳洲藝術家及在台移工共同參與,從爪哇方位觀出發探討方向感與宇宙秩序的關係,在爪哇宇宙觀中,東南西北各有神靈守護,方位是靈的秩序而非單純的地理座標——移工身體一旦離鄉、置身於陌生的都市空間,方位的失序便不只是空間感的迷失,更是靈的關係的斷裂。然而置於桃園這個原住民、移民與多元文化交織的場域,這件作品所觸及的,已不僅止於爪哇靈性的再現,而是一種更普遍的當代處境:現代人日益喪失在所處世界中建立關係的能力。作品以定向為核心:四個盛有不同顏色爪哇傳統米粥的大型陶罐分置於場地四方,由桃園印尼移民社區集體烹製,烹調本身即是作品——是離散群體之間勞動、照顧與記憶傳承的過程。陶罐是關係的節點,香氣與身體的聚集使作品延伸至表演現場之外,呼應Hau’ofa的海洋論述,那四罐溫熱的米粥,正是流動的身體重建靈之方位最具體的起點。

表演現場作為結界

本次藝術節的四件作品,來自排灣、阿美族、泛泰雅、爪哇等不同的文化宇宙,卻共享一個核心的本體論轉向:拒絕將世界化約為人類主體之間的事務,堅持非人類存有——土地、祖靈、食物的靈、方位的靈——作為關係網絡中真實的參與者。

「表演現場」成為一個被儀式性地開啟的結界:它劃定了一個神聖的時空,使平日不可見的關係得以短暫地顯形;它邀請萬物生靈來作客,同時也清醒地標示出此刻的特殊性,讓我們思考著,觀者進入這個結界,不只是來「觀看」表演,而是被邀請成為關係網絡的一部分——被行走的身體召喚,被食物的靈注視,被織布的節奏牽引,被方位的失序所震動。

這正是「眾生來作客」與「Masa'opo」精神最深層的交會之處:聚集,不只是人與人的相遇,而是一個讓萬物得以現身、得以被承認、得以共同在場的邀請。走、食、界——三種姿態,三種打開空間與世界的方式,三種使聚集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宇宙聚會的條件。

而這場藝術節本身,也發生在露天的、向天空敞開的場域之中,不管放晴、多雲或下雨,都是萬物生靈以自己的方式前來作客:在草地上、在表演者的身體與族服上、在陶罐與食物的香氣之中,成為關係網絡的一部分——是天空、雲、水氣,加入這場宇宙政治的實踐。

眾生、生靈、萬物、萬象與滾滾紅塵,都來作客。

大家準備好了嗎?

《路之行走》在大溪 Ljuzem's Walk in Daxi

Ljuzem Madiljin 路之・瑪迪霖 × Tjimur Dance Theatre 蒂摩爾古薪舞集 表演藝術/遊走式

演出日期|11.01(星期日)
演出時間|16:00
演出地點|大溪老街
集合地點|永珍香餅店(桃園市大溪區中央路 107 號)
注意事項|本節目為遊走式演出,可自由跟隨演出者於街區中移動觀賞

內容圖片

臺印共製《空向失調》VOID ORIENTATION DISORDER (VoD)

B.M. Anggana 表演藝術

演出日期|11.07(星期六)
眼出時間|17:30
演出地點|桃園展演中心藝文廣場(桃園市桃園區同安里中正路1188號)
全球首演|限地創作|動演出
本作品於創作過程中田野訪談花蓮光復鄉馬太鞍部落(阿美語:Fata'an)及桃園市復興區溪口台部落(泰雅語:Rahaw),並與桃園印尼移工團體 Nahdlatul Ulama 及原住民族人交流,部分交流者亦將參與演出現場。

內容圖片

《行成中維度——經緯之軀》

行為藝術

演出日期|11.07(星期六)
演出時間|18:30
活動名稱|《行成中維度——經緯之軀》
演出地點|桃園展演中心戶外舞台 (桃園市桃園區同安里中正路1188號)
全球首演|戶外活動|席地而坐
本作品由織藝創作者與創作團隊共同發展,從田野、技藝、生命經驗與身體實踐出發,在持續的對話與工作過程中形成。

《五星級(有省錢)米克斯露出進食秀》OH YA! Soul Food in the Mix!

Fangas Nayaw 陳彥斌 × Fist & Cake Production 軟硬倍事 互動式表演藝術

演出日期|11.08(星期日)
演出時間|14:30
演出地點|桃園展演中心門前廣場 (桃園市桃園區同安里中正路1188號)
全球首演|限地創作|互動演出

內容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