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嶼影展《倚靈而生》

策展人｜王君琦

早期人類以天地萬物有靈的角度，為超越有限認知的生命經驗賦予理解與詮釋：走獸、草木、高山、河流、海洋、洪水、風，所有一切皆蘊藏著意識與靈性，令人心生敬畏於是謙卑，但也予人撫慰有所倚恃，在互惠平衡的物我交融之中，人在大自然之中維繫著繁衍。然而，泛靈宇宙觀與具有排他性的一神信仰有所衝突，在崇尚理性與進步的西方啟蒙時代，更被視為愚昧落後的異端邪說，是資本主義現代性殖民擴張的文明化使命亟欲剷除的對象。非人萬物自此被視為可被崇高人類征服與宰制的客體，其價值取決於能否作為工具供人類榨取與利用，但時至今日，人類世的極端氣候與生態滅絕帶來的惡果，證明了「靈」從非虛妄，而是實踐互利共生的生命倫理，是人類得以立足與存續的根本依託。本次影展交織來自不同地理疆域的作品——從台灣中央山脈兩側、菲律賓的群島雨林、亞馬遜流域、智利奇洛埃島、墨西哥南部小村、北美的紅石沙漠，到中亞草原與北極冰原——共同探尋與見證重返萬靈連結的修復之路。

《巫邪》以十九世紀智利奇洛埃島的歷史衝突為背景，將原住民被視為邪靈的巫術轉為抵抗殖民暴力的武器。來自北美納瓦霍印地安民族（Navajo）的《療癒歌醫》與隨著維托托族（Uitoto）藝術家亞華卡尼（Rember Yahuarcani）尋根的《維托托的蝴蝶》，不只回溯被殖民主義摧毀傳統的歷史，更提出斷裂之後重新連結的可能。與之遙相呼應的《烤火房的一些夢》從與 Gaya 疏離的生序生活中提出對泰雅身分的深刻叩問。而《冰箱來的人》與《阿提之地》則分別以拉美電影著名的魔幻寫實手法和基於真實事件的紀錄劇情片手法，再現墨西哥南部原住民村落和菲律賓原住民族阿提人（Ati）面對發展主義的無奈與抵抗。而以色彩飽滿的手繪動畫並置紀實影像的《水精靈》，記錄了亞馬遜流域的庫卡瑪族（Kukama）族人，如何成功地在現代法制體制中透過為河流爭取「法人地位」，捍衛河底卡魯阿拉（Karuara）神靈的生存權，延續人水相依的宇宙觀。而如是的宇宙觀要能在與之相悖的現代社會延續，必得傳承——《揹獵物的女人》緊跟著太魯閣族女獵人在山林裡的腳步，透過她身體力行傳授給姪兒的經驗知識，體現 Gaya 精神裡人與動物、乃至整個生態系的共生哲學；定格動畫《薩滿學徒》描述因紐特族（Inuit）女孩隨著巫師祖母潛入冥界、治癒觸犯禁忌的年輕獵人，並在幽冥試煉中學會克服恐懼。除了敘事之外，視聽美學的調度也將靈觀延展到感官的層次。《燦爛四方》運用油畫及石頭、植物等有機混合媒材搭配導演祖母的旁白，呈現西伯利亞與蒙古草原上遊牧民族崇信的騰格里（Tengri）所喚起生機盎然的大地四方。同樣是動畫的《薩伊瓦：聖界》則以詩意的黑白手法轉譯薩米人（Sami）的傳統圖騰，具象化極地神話中陰陽兩界互為鏡像的穿梭與流動。融合台東布農部落自然聲景與夢境、記憶與神話口述的《骨恆久於羽》，則將萬物生靈生息相通的循環帶入深度聆聽的境界。

在這些作品中，「靈」既不是古老迷信，也不是異族奇觀。在生態危機重重的當下，倚靈而生是走向修復的契機，更是永續安居的生存之道。